包法利夫人们—名媛的美丽与哀愁



导演的话


 


爱情是可能的吗?



如果现在不可能,在一百五十年前可能吗?



如果婚姻关系中不可能,婚外情是一种可能吗?



如果睁着眼睛不可能,闭上眼睛是不是容易一些?



如果沉闷的生活中不可能,是不是在华丽的舞会里就有可能?



如果因为我是我而不可能,变成别人是不是就有可能?



变成谁才会让爱情变成可能?林志玲、刘嘉玲、张曼玉?



我有没有变成林志玲、刘嘉玲、张曼玉的可能?



有可能。没有可能。也许可能。暂时不可能。永远没可能。不知道有没有可能。



是什么让我开始在问自己问题?



是爱情吗?


 


 


 






    欲望是对一些我们缺乏的东西的渴望。例如肚子饿想吃东西。但欲望并不纯然是对任何东西的期盼,正如肚饿也不一定饥不择食,因为「想」字才是关键。


 


    欲望和思想有关,与幻想更是密切。幻想是想象力的一种。没有了它,我们便可六根清静。太多幻想,则可能催生幻觉。但想象力可以由得我们控制吗?答案在于,我们有几明白它从何处来又往何处去。


 


    当我看见健硕高大的男生或玲珑有致的美女而生起和他交往的念头,我其实不只「看见」了他,我还「看见」之后的许多情景。这一幕一幕变成我的「需要」,推动我把不过只是在脑里发生的事情变成真实,其中过程,名叫「追求」。成功的话,我将很快乐。失败了,我会很沮丧。然而一次的成功不代表永远的满足。当我又再看见另一位壮汉或靓女而蠢蠢欲动,一般看法是「贪婪」,但真正原因不在性格,而是我心底里的匮乏并不是多一个或十个人就能填补和满足到的。


 


    同样原理,可以适用在对于对象的占有欲──鞋子、手提包、衣服、买了不看的书藉、影碟、跑车、手机等等。所谓心底里的匮乏,就是我们内在的黑洞。它的吸力惊人,可以穷尽我们一生的精力,耗尽一生的财力都喂它不饱。有趣的是,黑洞愈深,眼睛反而愈空。──因为目光只会聚焦在想看的人和物之上,致使视线永远在搜寻之中,变成经常的看见等于没有看见。


 


    然而,最最看不见的,还不是物质世界的东西,而是自己。或用另一个方法说,是因为不明白自己为何觉得欠缺,所以才会对这些那些穷追不舍。家里放着一千双鞋子但见到新一双还是要拥有它,这是出于没有鞋子穿吗?当然不。表面的理由是「穿上新的鞋子的我可以让我更喜欢自已」,然而「为何要通过不断添置的对象才能使我更喜欢自已」的问题却不会让我打烂沙锅问到底。原因?因为「问(自己)问题」并没有受到大多数人所认同,但是「购买」却一直在人与人之间被鼓吹。


 


    「购买」通过消费进行。但消费不一定是购买。「自我消费」明显不等于「自己买下自己」,更不是「花了钱便拥有自己」。相反的,它是损耗自己的过程。损耗的意思,是在不断重复之中磨蚀个人意志(或斗志),而自我损耗,便是在没有出路的消费模式中失去开拓其它选择的机会,放弃发掘自己潜能的空间。即是,我可以不再把购物、物色对象、「享受人生」当作人生中最重要的事。但我可以做什么来感觉自己有生存价值?


    这便牵涉到每个人的不同价值观。有人对它十分自觉,有些不。有人不会主动反问自己为什么有欲望,有人会。也有人觉得欲望就是有生之年尽量满足自己的「不满足」,所以赚钱最重要,但相信金钱万能的人却往往解释不了为何那么多有钱人一样患上忧郁症、燥狂病、自杀、或严重不喜欢自己。不过也有人看到单是追求物质上的满足会使人精神空虚,于是将为何有生和有死的追溯交托在宗教手中。由此可是文字和语言是多么吊诡,因为你认为那是「逃避」,有人却把它叫做「面对」。或当坚信那样做是为了「面对」,但是在不同立场的人眼中,那则是再「逃避」也没有了。


 


    除非有人以选择结束生命来「逃避」问题。包法利夫人的死,可以算是「逃避」吗?若是从她的债主乐贺的角度来看,答案肯定是「是!」。但我们作为读者则必然有更多选择。(因为在阅读之中,每个人都可从自己的个性、学识、经历来为人物的思想感情以致行为作出宏观或微观的论断。)


 


    在这个社会里,「欲望」只有一种,那便是「人们想要的我也想要,人们不要的我也不要」。因为大家活着的目的正正是由心底的匮乏所支撑:我唯一看得见自己的时候,是当别人的眼睛看见了我。为了被人看见,被人认同,当然不能拥有别人不会有、不敢有的念头,或「欲望」。


 


    失去对自己的想象,等于与生命中有更多可能性的自己擦身而过。对于这些错失,我们甚少感到婉惜,因为我们总是执迷地相信,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另一半寻寻觅觅,「若然不获,抱恨如何」。


 


    像《包法利夫人》这样的悲剧,如是被很多人读作是女性的宿命,是追求欲望所付出的莫大代价。我在今天把《包法利夫人们》搬上舞台,是因为认同福娄拜的批判:「浪漫」不是自我消费的代名词,它应是对被加诸我们头上的自我消费意识的反抗意识。没有了它,我们将只能臣服于嫌恶自己的法则而永远与幸福和快乐无缘。